它之偉大，一來在於口號修辭夠鏗鏘有力，簡簡單單的四個漢字，氣勢十足，格局寬宏，猶如一字排開千軍萬馬跟敵陣對決生死，極具電影動感；二來在於此議一出，立即搶佔了政治對抗的道德高地，猶如玩話事啤重注出擊，迫使敵陣面臨敢不敢跟的勇氣抉擇；三來在於只要願意，這個建議在技術操作上絕對可行，絕非徒託空言的烏托邦構想。
提出此議的政治高手此刻或在撫鬚微笑，一石擊起千層浪，玩政治之過癮與滿足，莫過於此。
「補選結局」不等於「公投結果」
然而口號煽動、道德夠強、技術可行的創意並不必然等同於「值得落實」或「能夠有效落實」的創意，在意念和實踐之間，畢竟尚應有更多的盤算與推敲，否則擊石而起的波浪隨時把自己淋得變成落湯雞，「衣沾不足惜」以後，所得的可不一定是「但使願無遺」；假若盤算有失精準，偉大的創意或會變成一個偉大的餿主意。
「五區總辭」為什麼有可能變「餿」？
其一也，在於此議把「補選結局」直接換算為「公投結果」，不僅風險甚高，而且假設有誤。
在所有文明社會，公投都是極具威力的政治表態工具，它的作用在於把公民意向透過「聚合」（aggregation）形式向政府清楚展示和構成壓力，對執政者具有約束力，而更重要的是，在公投的過程裏，公民亦清楚知道投票結局具有約束力，這對是否投下一票和把票投在哪個選項，皆有直接影響，因此，為求得出具公信力的公投結果，操作公投的組織單位必為政府，執政者必須把投票議題單一化並且廣作宣傳，讓公民在Yes or No之間投下一票。一旦欠缺明確的公投設定，任何投票結果的公信力皆必成疑，故一般所謂「民間公投」云云，純屬參考，而投票結果引發的政治爭議又往往大於其所能展示的政治意向。
由這角度看，不管在邏輯上或操作上，我們皆難在補選和公投之間劃上等號。別忘了在補選過程裏，不會只有泛民的一面之詞，當敵對陣營打出其他議題，選民心中即有了超過Yes or No的對立選項，隨之令投票結果失去了政治抉擇的聚合意義，縱使泛民候選人勝出，亦不容易把投票結果簡化詮釋為支持2012年落實普選；當然，倒過來看，如果泛民輸了，也難把投票結果簡單解讀為香港人不支持2012年落實普選。選民面對「不等價」的投票選項，其計算之複雜與心理之微妙，遠非泛民陣營的一廂情願說詞所能總括。
「運動建構」vs「運動崩壞」
在此政治格局下，我們不妨探究另一組關鍵問號﹕既然輸或贏皆難被確認為公投意向，那麼，何不拋開包袱、大幹一場，透過總辭和補選搗亂這潭政治惡水和死水，讓泛民陣營重新會師，在爭取普選的大旗下，召喚香港人的民主意識？換句話說，即使從「運動建構」（movement-building）的立場出發，豈不應亦總辭和補選，讓處於膠狀態的民主運動獲得新的想像、新的能量、新的電源？
這是認真的考量，值得討論。
把總辭和補選看待成「運動建構」的政治策略，本身亦不失為一個偉大創意，但亦同樣極有可能淪為「偉大的餿主意」，因為，一個巴掌打不響，要搞總辭總得有個「總」勢，如果五區總辭作為一個早獲泛民陣營商量妥當的政治方案而堂皇推出，列陣佈勢，銳不可擋，倒可令人肅然起敬，對民主運動之加油前進必有助效，然而，此議只是出於泛民左翼而尚待其他泛民同志點頭響應，至少到目前為止，據媒體所報，泛民同志們輕聲敷衍有之、態度保留有之、默然不語有之，不僅沒法讓人感受到強烈的共同意志，反令大家充分感覺到泛民內部的猶豫分化，再左拖右拖一陣之後，仍未得出共同答案，勢難在年底曾蔭權公布政改諮詢方案以前落實總辭以及所謂「變相公投」的補選進攻，而在猶豫分化的過程裏，泛民左中右翼又必會彼此冷嘲然後熱諷，結果便是，欲「運動建構」而未可得，倒先產生了「運動崩壞」（movement-breakdown）的不良作用，親痛仇快，得不償失，分分鐘做了一盤蝕本生意。
這像周星馳電影《鹿鼎記》裏的一幕情景﹕劉松仁是陳近南，在紅花會總堂上宣布了一項偉大的行刺大計，問誰敢去冒險落實，回頭一看，只有韋小寶獨自站在前頭，其他弟兄都在他的背後；並非周星馳站前了，只是其他同志往後退了一步，韋小寶回頭瞄他們一眼，就在這一眼裏，徹底洞悉了弟兄們的真實心意其實跟自己一樣，而紅花會的招牌也就在這一眼裏，黯然失色。
但現實政治畢竟又有異於電影虛構。電影劇情是由人所編亦由人所觀，看完了，笑完了，散場之後便煙消雲散，沒有人會受傷
，沒有人會執著；政治場域則是真槍實彈的搏鬥互攻，如何讓敵陣受傷而不讓己營受困，是政治人物--尤其處於劣勢陣營亦即輸不起的政治人物--所不能不慎重考慮的問題，能夠懷抱這種政治倫理的政治人物，始為「偉大」，箇中之「偉」，又必超越了偉大創意之「偉」，不可不察，不應不察。
對於五區總辭之議，上周有建制派頭號人物對記者質疑「每個議員都承諾選民，要在任期內履行職責，中途不應該因為任何理由放棄」。這說法是不成立的。想想19世紀的愛爾蘭政治家Edmund Burke在競選時說過的話﹕「你們的代表需要向你們提供的不僅僅是他的努力，而更包括他的判斷。如果他因為你們的意見而犧牲了自己的判斷，那麼，他不是在服務你們，而是在背叛你們……議會不是一個由來自不同的敵對利益集團的代表所組成的俱樂部，每個人皆為自身的代表利益發言說話。剛相反，議會是一種擁有單一利益的會議，是全體人民的會議，在議會裏，應該主導的不是局部的目標或局部的偏見，而是源於全體人民的普遍理性的普遍的善」。
議員是可以為了普選而總辭的，如果總辭真的有效於落實普選或加速民主運動的話；而這個「如果」到底有多如果，便需要政治人物作出極精準——而不僅僅是夠創意——的判斷了。
馬家輝
資深傳媒人
